吕应鑫是四川乐山(古嘉州)眉山人。只要去过乐山一带的人都知道那里风光特别的秀美,可谓处处有景。你如果还去看过乐山大佛,秀甲天下的峨眉,又知道这儿出过古代的“三苏”和现代的郭沫若,你就知道乐山一带如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一词来描述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而乐山一带也出画家,当代的石鲁、冯建吴、李琼久就是这些画家中之佼佼者。今天的乐山一处,光画院就有六七个,足见风气之盛。吕应鑫就是这种风气中出现的一个突出的画家。
四川人虽然有灵气的一面,但四川人又因盆地交通之故容易封闭,所以四川人出川则易成工功,而死守盆地,则难脱颖。古代的“三苏”是如此,现代的郭沫若是如此,现代画坛的张大千、蒋兆和与石鲁也是如此。吕应鑫的聪明之处在于他敢于走出四川。他没有选择以笔墨灵秀著称的浙江美院,也没有选择以学风严谨著名的中央美院,却选择了洒脱豪放的天津美院作为自己学习深造的地方,或许是孙其峰、霍春阳、白庚延、陈冬至们那潇洒不羁、奔放淋漓的画风吸引了吕应鑫,或者是吕应鑫个性的需要应和这些名师们的风格。不论他们是画花鸟、山水或是人物,他们那龙飞凤舞而又具有笔墨功力的艺术总是深深地影响着吕应鑫的中国画艺术。
的确,吕应鑫自己的中国画也是那样的奔放热烈,雄强大气。他长于画花鸟,本该阴柔优美的花鸟在吕应鑫笔下却成为豪侠之气的情感表现的载体。在名师们指导下研习过传统中国画的吕应鑫,深知中国画的造型、形式方面的特征,也深知中国画那种“意足不求颜色似”的意象造型的内涵。吕应鑫的中国画造型大气天然,不拘于形似。无论花鸟山水,造型意到便止,从不斤斤刻画,并由此而呈现出朴拙天真的风格。吕应鑫用笔劲健而霸悍,横飞斜扫,顺逆并用,呈现相当的力度和速度。这种用笔,使他的花卉画大气磅礴。在其《好花无须好盆栽》中,这种飞动急速的运笔方式,竟使他画面的两朵本应柔美的小花刚劲挺拔了起来。以此相应,吕应鑫喜欢用重墨。在他的一些花卉画中,浓墨与焦墨的成分较重,看来,画家是在有意减少墨象的浓淡变化,而出这以强烈的浓重用墨效果。如其《佛子案前栽此梅》,即是出此用墨之法。在《春发庭院》中的梅树,亦是浓墨为主。同时出笔劲健重拙,与其浓墨之象相生发,构成大气之象。在《乡恋》、《夜梦蜀乡》中,这种占去大半画面的浓重用墨效果。亦是此种情趣追求之使然。当然,这种强化笔墨的追求并不意味着他的笔墨的单调贫乏,吕应鑫在不破坏强悍笔墨总体效果的同时,对局部的墨象亦作了精微的处理,如或以淡墨相衬,或以色相和,或以破墨相冲,或以留白虚之,使其个性风格能有突出的表现。同时,突破形似的束缚,在笔墨的自由处理中去结构造型,使吕应鑫作品的个性特征更为鲜明。例如他的墨梅,有时几乎不似梅似树,但笔墨自身的结构处理不错,而梅花亦有意到之处。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吕应鑫真要“一味霸悍”,有时生活中有清新的感受,画得也就清新疏淡。如其《雨后》冒出的新笋,《三月风》中那鲜亮的菜花,《一年之计在于春》中的水田,《窗里窗外尽是春》中的小花。
吕应鑫作画章法不落陈套。你看他画梅,浓墨的梅花四周来上一圈淡赭墨的方框,或者,穿插上形如十字的淡墨围栏。他的《一年之计在于春》以凌空俯瞰的角度,把川西三月的水田和河渠交织成横平竖直的直线和方框,《秋之印象》的农家,也因此而成为方形的框线。对这种传统绘画中犯忌的直线及其结构,专家会说这是“现代构成”,但吕应鑫分明提到这是他窗前案头所见,或是木栏的景象,或是印象之所为。或许应该说,这是吕应鑫现代构成的意识与他生活中对自然的真实体验的结合。这种直线和方结构的大量使用,给吕应鑫的画带来出奇制胜的效果。有时,他又用重心偏移的超常规手法处理常见题材,如《疏影横斜水清浅》中的梅花,就以占去横构图对角线上部全部左上角的独特处理,使通常的梅花题材出格出新。而《秋风阵阵起》中的菊花,则又以占满左下角的相反方向而具别致之姿。《乡恋》中满满地占据画面上部五分这三的浓墨处理,也以这种超常规手法而具全新视觉印象。冯今松先生评为“落笔不凡,墨色有致,无穷新意,不择地而出”,是有根据的。
应该说,吕应鑫的画,画意很浓。这与他对生活的态度相关,吕应鑫生活在一个自然而富诗意的环境中,他也随时在体验自然,品味自然。而且,他也自然地表现着这种来自自然的自然之美。浓郁的生活情趣和抒情性,是吕应鑫绘画一大特色。吕应鑫长于画花鸟,或许正因为花鸟画有着比兴喻意的潜质。他的鸟儿们大多具有拟人化的意味。他画野滩上的群雏,画“白头偕老”的一对白头翁,也画双鹅的“情侣”,也有正在“听雨”的孤独的野鸭和“秋深正好眠”的睡鸦……所有这些鸟儿,与其说是鸟,不如说是吕应鑫心目中的人,是可爱的儿童,是缠绵情侣,是孤独的老人,是无处不在的放逸的自我。生长在如诗如画的嘉州的吕应鑫,当然会对美丽的山水感兴趣。他画山居之闲,山巅人家之险,“春潮”之清新,“秋期”的丰厚,还有蜀乡夜梦,故土遐思,一幅《乡恋》就恋得那么深沉而厚重……吕应鑫只画他自己喜欢的东西,难怪他既画花鸟,又画山水,他用花鸟来作自我人格理想的象征,又用山水来表现林泉情志和心境的闲适。难怪吕应鑫的画读来那么有味,又那么耐读,那么富于诗意。其实,中国画不正是以浓郁的诗情面成为这个抒情国度里的一枝奇葩吗?也难怪冯今松先生评吕应鑫的画,用的竟也是诗的语言:不只是画,还是诗,也可以说是散文,是心语,是献给知者的一片真情。真切而真诚的诗情带给吕应鑫中国画的,才的确是其人其艺感人的核心。
林木 2001年10月
作者系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委员、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